三眠

你以为你身处冷圈,是因为没见过更冷的圈

生命要素



铁轨上传来的震动让血液变得昏沉,铅笔滚到了桌板边沿。小男孩在窗帘辟出的一小块阴影中睡过去,呼吸均匀。窗帘缝隙之外向日葵低垂,金黄的颜色刺痛了眼睛,他赶紧缩回去,逃离要命的光亮。色彩太浓郁了,他想。外边全是这样的东西。



天很高,天气很好。但他却觉得冷,下意识地将双手交叠在一起。玻璃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旁边是一张发票,揉皱得不像样子。他一个小时前百无聊赖,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只鸭子,由于褶皱的缘故,鸭子的嘴角有些诡异的上扬。他盯着它看了一会便把纸团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他记得她在画室里突然流起了鼻血,她轻轻叫了一声,捂住了鼻子。他看见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她很窘迫,好像是吓懵了,耳朵越来越红。他想把口袋里的面巾纸给她,可手上沾满了颜料,没法伸进去拿。最后她被她的好朋友拉去冲洗。他看着身边空下来的座位发呆,注意到她画的向日葵上粘了两滴血。



“可能——我中午吃了好多小橘子吧。”下课,他听见她在走廊上笑着说。他很奇怪,怎么,吃多了橘子会流鼻血吗?他抱着语文作业穿过走廊,低下头不敢看她。



余光里今天她将马尾辫扎低了,有什么地方与以往不一样,他也讲不出来。她的眼睛黑得很澄澈,近视却不爱戴眼镜,眼睛眯成一条缝在校园里走,走进了才恍然大悟,哈喽你好,最近数学学案有点难啊。她的校服平平整整,藏青布料有点发白,扎头发的皮筋外面包裹着的黑皮有一块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白絮。她身材修长,高高的,背挺得很直,那种青涩的美雅他至今还记得,现在要让他忘记似乎是太晚了,那种完美依然还在,丝毫无损。她目无所视地在街上行走,路人为之驻足,为之注目,赞叹她的美雅。她的美出于某个时刻的偶然。旧皮筋,旧手绳,细软的长发,她的美就是这样,有点破烂,瑟瑟发抖,有些凄凄切切的,像气球飘零不定,什么都不合体,不相称,她嫌那些东西太大,但是很美。是那样飘逸,那样纤细无力的美丽。她的衣着无所属,没有特征,端庄合乎法度,色调简单。短袜上方露出的脚踝白得像隆冬时节的盛夏。



她的手是冰凉的,身体是单薄的,只有眼神是炽热的。白昼的景象他已经记不清了,日光使各种色彩变得暗淡朦胧,五颜六色被捣得粉碎。秋季让天空裸露在外,一览无遗,真是十分露骨,就是没有月光的夜晚,阴影也是很明显的,于是阴影被投射在墙上,路上,水上,她的影子。



剥落的墙皮上有他拿铅笔写的几行字,他不记得上面写了什么了,歪歪扭扭,小的可怜的铅笔字。而他却记得她的笑容,这是独独只有她有的,有些憔悴的仓促一笑,一眨眼就不见了。像凝固如云石的月光,从云端倾泻下来的蓝色光带,一种冷冷的融化状态。



他忆起与她抱吻,他害羞极了,他淌了好多汗。羸弱的肢体,潮起潮落,消涨的欲望,神秘躯干看起来有些荏弱,她柔软的乳房看起来经受不起那种使人痛苦的折辱,他没去看她的脸,他被痛苦吸住了。她摩挲柔软的皮肤,摩挲黄金一样的色彩,他在哭,他在呻吟,他沉浸在一种糟透了的爱情中。但只有开始是痛苦的,接着转入沉迷,被引向极乐之境,沉浸在快乐之中。





他因对她的欲望感到衰竭无力。




他因为欲望燃烧而无力自持。





他拨通的号码簿上的数字,留言说他爱她,以前爱,现在也爱,将来也会是这样,他将一直爱她爱到他死。




火车还在前进,蜿蜿蜒蜒,永不止息,途径佛罗伦萨,目标是伊甸园黄金乡,或者乌托邦象牙塔。他最后跟随蓝色的飓风离开,远离那片低垂下去的向日葵花田,再也没回过家。


“今天我哪也不想去,不想逃,连上街也不情愿。我想呆在这,和他窝在一块儿,打个电话让他提早下班,趁着下午时分做爱,然后边看电视边吃冰淇淋。”

“本原是什么?”他问我。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存在又是什么?”

“不晓得。”

“哲学是什么?”

“别问我行不行。”

“你又是什么?”

“我是你妈。”


【Parksborn】街角的欧忒耳佩


第一次开车
站街少爷
脑洞来自美剧《堕落街传奇》


————————————————
纽约//红灯区//22:30
————————————————


他一直都很讨厌这里的一切,刚下过雨,潮湿的地面透出一股腥味,也许是灰尘在正午被阳光晒死后的味道。肮脏的墙壁上被人用喷枪画上很多幼稚的漫画,旁边有很多用粉笔写的,不堪入目的下流话。

这里是纽约最大的红灯区,整条街都是,挨着贫民区和赌场。

“Hi ! Harry sweetheart .”一个穿着过紧破洞裤的男孩友好地向他打了个招呼,顺便抛了个媚眼。

“Fuck you.”Harry头也不抬,懒洋洋地骂了句脏话。男孩名叫Jim,是他在这的老朋友了,个子小还像个未成年,颇受某些有变态爱好的嫖客青睐。可当Harry扭头看向马路的时候Jim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你的脸怎么了?”

“嗯?你说这个....”Harry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眶,那里有一块好大的淤青,即使擦了粉化了妆也还是能看出轮廓。“被打劫了,有个混蛋日了我之后不给钱,还把我打了一顿,不过没什么大碍,我这不又来上班了吗?”他叹了口气,耸耸肩让男孩不要担心。

“看你没死真是幸运,小心点啊。”Jim皱起了眉头,“所以说还是找个皮条客吧、我那个就挺好的,他们会保护你啊。”

“多谢关心,我不需要。”

听到Harry拒绝了自己,Jim也就不再多说什么。Harry绝对是整条街上最特立独行的人了,身为卖身的居然不要皮条客,这无疑是怪异的事情。在这个世界里,娼妓与皮条客之间有种特别的关系,妓替皮条客赚钱,而皮条客带来生意,保护他们的安全。

但Harry不需要。他从不告诉别人自己的姓氏,也从不和客人发展关系,只凭自己孤身一人照样在这个圈子里小有名气,因为他太过出众的外表:一头金发和略苍白的皮肤,还有瘦削的身材和带着些戾气倦怠的双眼。见到他的只会认为他是误闯入这污秽之地的少爷,谁能想到他是个站街的?

“我自己挣钱,干嘛要给别人?”他又一次拒绝了一位试图拉拢他的皮条客的建议,点了一根烟,把灰色烟尘吸进肺里,又慢慢吐出来。

“所以说,你脾气太爆了,如果不总是摆着张臭脸肯定会有更多生意。”Jim诚恳地建议道。

“滚吧。”Harry掐灭了烟,对着电线杆吐了口唾沫。后者的表情似乎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有人来了。”Harry看到街对面走过来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提醒还在发呆的Jim,这是今晚第一个顾客,他准备让给身边的男孩儿。

Jim摆出一个撩人姿势向那人开了腔,嗨,今晚给我如何?他看着男人的眼睛用百试不爽的声调说话,就连Harry也自愧不如。

“不要你,要他。”那人似乎并不领情,而是犹豫着,抬手指向了站在一边的,正在点第二根烟的Harry。

“我?”Harry本来叼着没点的烟笑着看那边的进展,结果剧情的突然反转让他有些惊讶,拿打火机的手抖了两下。不过他很快便定了定神,把嘴角叼着的烟拿下去装在口袋里,对着那人绽开了招牌笑容:

“那就跟我来吧。”


————————————————
纽约//红灯区//窄楼302号//23:00
————————————————

这栋阴暗潮湿的小楼就在他站街位置之后,是Harry带人来做生意的地方。

男人跟在他后边,从踏进这里之后就没再讲话。Harry只当他比较冷淡不爱说话。老旧小楼隔音不好,走在走廊甚至能听见各个房间里莺莺燕燕男欢女爱的声音,还有就是Harry手里一串钥匙随手臂摆动碰撞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添了点诡谲之感。

头顶的灯由远及近,自己的影子在地板上映出一副光怪陆离的模样。他走到走廊尽头那处小铁门,将钥匙戳进锁孔,心里寻思着就这么不讲话也不行,就扭头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男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嗯?Peter Parker,我的名字是Peter Parker。”突然被问话,男人看起来很慌乱,Harry这才注意到他并不是因为冷淡才不说话,昏黄的灯光和背光的阴影遮挡住Peter脸上的大面积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垂,叫他男人有些越了年龄,他跟自己好像差不多大,俨然一副涉世未深的青年模样。

原来是害羞啊。Harry释然,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推开门:“进去吧,”他说。

“可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Peter急了,抓住了他的手腕。

“Candy.”Harry言不过脑随口说了个单词。

“没有人会取这个名字,这不是你的名字。”结果Peter还是不依不饶,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没松劲。

“好了好了,我叫Harry,行了吧?”Harry举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表示投降,然后话锋一转,“你弄疼我了。”他看向Peter,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后者赶紧松开了手,却在他手腕上留下几个红印子。

“想在我身上留痕迹的话,马上有的是时间。”Harry一咧嘴,拽着Peter卫衣上的两根绳子把他推进了门,随手关上后对他说:“坐在床上等我十分钟,记得把钱放在桌子上。”


交一次钱,爽一次


————————————————

纽约//红灯区//302房//7:31//


Peter看着身边躺着的苍白的男生,伸手描着他的眉毛,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

他管这个叫一见钟情。

“你醒了?”Harry终于被一大早不睡觉只知道描眉毛的Peter吵醒了,但他却不生气,笑着问。

“早安。”Peter脸对着他。

“早。Peter Parker,我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Harry探过头吻了一下面前人的额头,突然心血来潮,脸上闪耀着兴奋的神采。

“好啊,我的名字是Peter Parker,很高兴认识你,Harry......”

“Osborn,我的名字是Harry Osborn。”

“好吧Mr.Osborn,我能不能把包抵押在这里,今晚再来找您呢?”Peter一伸手把Harry搂紧了怀里,导致Harry听见的声音都有些闷闷的。

唉,该死,自己在这个人身上已经发生太多第一次了,就连名字也逃不脱。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可是跟你学的,Harry心想。



END


Kraise

我亲吻他紧闭的眼睛,吻他的鼻尖脖颈与脆弱的喉结,感受他的身体随每次呼吸的轻微颤栗。阳光被窗框分割成几束光柱在地面光怪陆离,尘埃充斥其间向上回旋。他身上有种隐秘的香气,像是被盛夏晒干的松木,在耳垂和颈窝之间最为浓郁,我只知贪婪索取。我吻他在无人的清晨,暮秋与玫瑰枯萎的冷意析过玻璃窗,他温暖苍白的皮肤下暗青色的血管纵横,我将他的衣袖捋上上臂——

欧文 海尔斯曼睁开了他湛蓝的双眼,他从睡梦中醒来。“安兹韦尔。”他打了个哈欠,还没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呼唤我的名字时像断线的风筝,薄冰覆盖安卡尔湖的裂缝。金色头发滑下来遮住半边眉毛,他笑了。

"Praise be."我说。

他没有将手抽离我,他睁着的困倦的眼睛又半合上,缩在毯子里不愿动。我得到了默许,跪在床边亲吻他的手腕,那里纤细柔软,一如鱼梁木光滑的枝干。温热的鼻息在我的嘴唇和他的指尖间旖旎,我痴迷于他的每一寸皮肤,从指纹到骨节。

他将手掌翻过来,手腕轻轻挣脱了我的手。欧文的食指隔着空气自我眉心向下停在双眼之间,修剪整齐的指甲触到了我的皮肤。

“把轮椅推过来,奥古斯特,我们该走了。”

我起身,他垂下的手指碰到我的嘴唇。

【Parksborn】他爱在旅途中开玩笑


*虫绿26个字母活动*

有私设

我非常喜欢写少年回忆杀

全篇都是碎碎念……可以说是全世界最烦的虫绿了……




————————————————————




“当你还是小孩子时,你认为每件事都会维持不变,但当你长大后你就会发现无论如何努力维持现状,事情总是在变。”
“十多岁少年时虽然知道这点,但心里还是相信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改变。”








Peter Parker十一岁那年的暑假和大家一起去游乐场,他在打靶场打中两次,赢了一只泰迪熊。和损友互相怂恿对方去坐疯狂老鼠过山车,最后两个人一起坐,每当过山车猛然一沉、直往下冲时,他们就兴奋地鬼叫,确信自己会得到永生,同时又觉得自己会立刻死掉。接着又玩了跳楼机和旋风杯。他把最后剩的十块钱拿来和Harry Osborn一起坐摩天轮。


他们的车厢在最上边停下来,微微晃了两下,Peter感觉胃有点怪怪的。大西洋在他的左手边,从摩天轮上,可以看到一片片白浪拍岸,沙滩也是一片雪白,海水则是深蓝色,蓝得不可思议,阳光仿佛纱丝一般洒在海面。他们的下方就是摊位云集的游乐场。从扩音器上飘来卡农的歌声:“她来自塔拉哈西,提着她的音响盒子。”


“下面的每一件东西看起来都那么小。”Harry说,他的声音也很小——不是他平时的风格。


“别害怕,我们很安全。”Peter耸耸肩。


“我没有害怕。”Harry白了他一眼,手指贴在玻璃上,看着脚下的景色。


说实话,Harry在很多方面都是孩子们的老大——不单单是因为有钱,而且最自信,就好像Peter他们在娱乐设施前玩得不亦乐乎,Harry坐在长椅上一边听此起彼伏的尖叫一边带着墨镜晒太阳一样——但是现在他的脸还是变成了小孩子,苍白的脸颊和一双警惕而澄澈的蓝眼睛。Peter不假思索地靠过去,把嘴唇印在Harry的嘴唇上亲吻了一下。当他抬起头,Harry的眼睛睁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我们很安全。”Peter一边说,一边咧嘴笑了,心里想的却是下一秒会不会被打。


“再来一次!”这是他的初吻,刚放暑假的第一个星期天他在游乐场得到了初吻,可是当时他却不专心。Harry真的是那么想的,因此他希望Peter再吻他一次。


“最好不要。”Peter说,Harry好像并没有要揍自己的意思,他居然要求自己再吻他一次!虽然.......在那么高的高空中有谁会看见他们而嘲笑他们是娘娘腔呢?


“你敢不敢?还要让我来吗?”


“你会告诉别人吗?”


“我疯了吗当然不会了!快,在下降之前吻我!”


于是,Peter再次亲吻Harry。他紧闭的双唇很平滑,被太阳或是体温搞得很热。然后摩天轮又动起来,他停止亲吻。Harry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谢谢你,Peter Parker.”他笑了笑,“你的吻很棒。”


“我也觉得。”


他们稍微分开一点。当他们的车厢停下来,手上有纹身的服务人员把安全闩拉开后Peter走出来头也不回地朝路的另一边狂奔。不过他晓得在摩天轮顶端亲吻Harry是今天最美好的体验,很有趣也很......大胆。这也是他的初吻,他永远不会忘记俩人嘴唇贴着嘴唇的感觉——干干的,又很滑,阳光晒得额头暖烘烘的。


那时他们才十一岁啊,与最好的朋友接吻对他们来说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像是冰淇淋会化,夏天过去就是秋天一样平常。只不过,似乎又有哪里不一样。Peter说不清楚,他知道男生应该喜欢女生,男生和男生接吻好像很奇怪,但那时的他看向Harry,他就这么做了,就是想把头靠过去,他头发里有香味,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Peter后来吻过很多人,可那些接吻经历都会拿来和今天的初吻比较。




———————————————————




十七岁的Peter Parker升入高中,他的牙套马上就可以摘掉。Harry早就不在他的身边,在最后的日子里他一直都很忙,电话总是响,偶尔会坐在宿舍的床上按着手腕发呆,一个人愣愣地呆上半个钟头,好像被人抽走了发条。Peter这时总会有些难过,但他心里明白这不是自己该管的范畴,只能拍拍Harry的肩膀示意自己一直都在。


“没事吧?”


“应该......没事——”Harry拖长了尾音,避开他的眼睛。


后来他便离开了,可很多东西都没带走。垫桌板、课本、笔,都留在原处,好像他的主人不曾离开。Peter地拿了一个盒子小心地把东西整整齐齐码在里边,心底总是盼望着哪天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宿舍吱吱呀呀的门前敲一敲门,笑得很欠扁:“喂,Mr.Parker,我回来了。


然后自己走过去,用拳头狠狠打一下他的肩膀,再拥抱他。将他有金色头发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自己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说一声欢迎回来。


好吧,但这是不可能的。自己的喜欢怎么就那么不起眼呢?Peter Parker看着空荡荡的宿舍叹了口气,可生活还要继续,他也没有办法。他起身,碰巧看见门口木箱的钩子上挂着一件初中制服外套,胸前有白色的两个大字母交叠在一起,只有这两个字母缩写,没有别的图案。这是Harry最喜欢的一件外套,可是就连这个他也没有带走。Peter懒得收拾,就让它挂在那里,一直没有在意。


他记得开学第一天Harry穿的就是这件外套。他们俩可不是运动健将。当时有个男孩调侃Harry问他是不是因为在运动场上的优良表现而得过绣字母代号的荣誉?他告诉他有,就是代表手淫(masturbation)的M——说着他用手指了指站在一边的Peter——他是一军,他说,最擅长高手击球。Peter反应过来后窘地恨不得把Harry锤到地里去,旁边那个男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回忆中的生活似乎离Peter很远,几乎已经是在另一个宇宙了......但外套还挂在那里。他到门口取下那件外套,看到挂在钩子上的部位凸了出来,他猜想从四五月份的时候就没人再碰过这件外套了。他把它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想着琼斯小姐上第五节课时的情形——铅笔屑的苦味,女生说悄悄话和偷笑的声音、外边隐约传来学生上体育课兴奋的尖叫声,Harry那时把头枕在课桌上睡觉,自己转着笔侧过头看他微微颤动的眼睫毛,想着这会儿如果吻上去会怎样?


算了算了,还是不冒险了,就这样挺好的。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边乱七八糟。其中有一支黑色的马克笔,他把笔拿出来,然后回到门口坐下来,把外套铺在膝盖上,用马克笔在背面画了个大大的字母


【H】


他画完之后把外套拿起来看,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画的图案看起来很粗糙,而且有一点孩子气。可是那又怎样,他可真他妈喜欢这个图案。


他把外套塞在床底,把牛奶杯洗干净,接着爬上床关灯睡觉。





很多年以后,在他还没有再次遇见Harry之前,他总是穿着这件外套。他把啤酒洒在上边,把烟灰弹在上边(虽然烟味真的很呛人,但有时吸一两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呕吐在上边,出去游行的时候也穿着,接受辣椒水和催泪瓦斯的洗礼,同时大喊口号。到大四的时候,那两个字母已经不是白色,而是脏兮兮的灰色了,像粗粗的灰鼠尾巴。对了,还有一个女孩和他做爱的时候,就躺在这件外套上,他们做爱的时候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所以可能还沾着些许精液。自己肯定洗过它吧?等等,洗过吗?


等到大学毕业,自己的青春终于结束的时候,Peter Parker画在外套后边的字母已经模糊一片,但还是留在那里。也许旁人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始终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




————————————————————




重逢的方式Peter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可终究是没想到机会竟然来得那么随便。


那天早上他上班就将迟到,Parker 先生的实力是他们那个圈子里公认的,但还是需要一年实习期。他骑着自行车在人行道上一阵猛踩,即使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飞出座椅摔个狗吃屎,速度依然不减。所以在前方拐角出现一个因走神而来不及躲闪的行人时他才真的摔了个狗吃屎。


“Shit.....”Peter慢慢由趴姿变成坐姿,急刹车刹得恰到好处,虽然自己屁股很痛,但好歹没有撞到人。


“抱歉,我骑得太快了……”他一边龇牙咧嘴地倒抽凉气,一边抬头看向那位行人,可一下就愣住了。


“Peter Parker?”那人摘下了他的墨镜,露出了一双蓝色的眼睛,语气中满是迟疑和不确定。


“Harry?”Peter几乎要叫出声来。就是这个声音,不会错的。那个让他朝思暮想,承受了他所有幻想的人就站在他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Harry伸手将Peter从地上拉起来,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那天阳光很足,蓝天在他的金发之后有些黯然失色,倒在一边的自行车还有一个车轮在不停旋转,发出上足了润滑油才有的规律的哒哒声。像是好好确认了一番似的,Harry终于笑了:


“嘿,你的牙整齐多了。”


Peter Parker突然没了想法,以前在脑袋里的排练全都忘干净了,准备的台词也全没了用处,他只能学着Harry的样子笑了笑,笑得却有些羞赧,像回到了十几岁的夏天。回到Harry教他一起偷马食干苹果丢在学校门口塑料马面前的日子,回到他与他一起往报废汽车上扔石头的时候......这么看来,都过去那么久了啊。


他什么话也没说,走过去,紧紧抱住了Harry,就像他那年在高中时想象的那样,不顾反抗将Harry的脑袋按进怀里,耳朵靠在他的耳廓,小声说了一句嗨,见到你我真他妈高兴啊。


Harry想推开Peter宛如大型犬的动作的手僵了一下,原先的别扭劲总算是消退了一些,于是他用胳膊环住Peter的后背,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你傻吗,见到你我也他妈的很高兴。



我说的吧,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改变。




————————————————————




“所以说,你究竟交了多少个女朋友啊Peter?”傍晚时分他们约好在人工湖那边遛弯,Harry捡起一块还算扁平的石块向远方打水漂,等石块在水面上跳了三下,他问道。


“嗯......我不知道。”Peter做出一副努力思索的样子,最后摇了摇头。


Harry挑了挑眉毛,转头看向坐在石阶上的男孩.......现在已经可以称之为男人,该死,不过几年下来他怎么长得那么高?比自己足足高了半个头,脸上的婴儿肥也没了痕迹,只有依旧浓密的一字眉还是当年的模样。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明显的呢?他不知道。


这些年他也交过很多女朋友,但都不长久,他的记忆里总有那么一团乌七八糟的影子占据生活。他记得自己的初吻给了Peter Parker,记得他总在自己恍神时拍拍自己的肩膀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天色暗了下来,日落余晖也变成深紫色,树丛的影子又柔又长,汽车缓缓行驶。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几近水平地穿过不远处快餐店和保龄球馆之间堆置的杂物,此时这如流水般流泻的金光,在Harry眼中显得很美丽,又奇异得有些怪。


他诧异卡在喉咙里的那种呛人的恐慌,像干火慢慢向上爬。在这些漫长而怪异的年份里,这是他头一次有这种感觉。他看向Peter,发现他也在看他,两个人目光交汇后都各自发出一声浅浅的笑,又不约而同地底下脑袋。Harry盯着自己的皮鞋尖,觉得心里某个隐秘柔软的地方在生长。


就在这片从保龄球馆与小吃店之间的巷弄穿过的金光中,他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他记得那天在摩天轮上眼前出现的也是一样的阳光,额头被太阳晒得很热,但手指触碰玻璃又是冰凉的,Peter趁他不注意......


Harry皱着眉头再次看向Peter,此时的他已经站起身捡起一块石头在湖边跃跃欲试。他不是不高兴,只是在思索。他想人们可能会害怕长大,那是因为你必须终止某一阶段的生命并展开另一段生命。换句话说,就是时间在变,你的脑子也在变。


幸运的是,这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毕竟过去的男孩就在这里,他依旧站在他身边,什么都没有变。






———————————————————








“一大早想什么呢?”Harry的头枕在他的胳膊上睡眼朦胧。

“没什么,我缅怀一下过去。”还有两天就满三十一岁的Peter Parker赶紧掐灭了烟,接着把头低下来狠狠亲了一下身边人乱翘的头毛,继续睡吧,时间还早。他说。





END.


【Asa X Highmore】诗人与麻雀讨论真理


主要灵感来源:《死亡诗社》《黑暗的另一半》

\师生年下\ 注意避雷

啊,青少年。


————————————————


阿沙一进教室就看见新来的英语实习老师,他有看起来柔软的栗色头发,着白色衬衫、打领带,但没有穿外套。他坐在教室后面,凝神望着窗外一只起飞的麻雀,似乎并不受刚刚从数学教室一路小跑进来的学生影响。

等所有人都坐下来,正牌地中海老师开始了新学期的第一节英语课,他用像充了气的肥硕手指翻开书:“同学们,”上课铃响了,他说道,“打开你们那本教科书,翻到第七页的那篇绪论,标题是'诗歌理解'。桑斯特先生,”他示意托马斯,“请大声读一读第一段。”

托马斯站起来拽了拽校服衬衫,读道:“'诗歌理解',伊万斯·普里查德博士著。若要完全理解诗歌,必须首先熟知它的韵律、节奏和修辞,然后......”

后面的内容,阿沙就听不进去了,因为他只感觉短暂假期养成的不规律生物钟此刻在他身上挣扎。想着反正坐在倒数第二排角落,眯一眯眼兴许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再加上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的温暖,他用一只胳膊撑起自己的脑袋,思绪游离到了课堂之外。管他什么诗歌的完美性,管他什么诗歌目标完成的艺术性如何,我现在就要睡......

“Hey!”可是他突然被一个人的声音惊醒了,扭过头一看正好对上新来的实习老师的蓝眼睛,那个老师有点好笑地看着自己:

“认真听课啊,巴特菲尔德先生。”蓝眼睛瞟到了阿沙写在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名字。

而阿沙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胸牌,当然是在被抓包之后十分窘迫的情况下。

【弗莱迪·海默】

好吧,阿沙心想,第一堂课就给老师留下了坏印象,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开端。


————————————————


"From fairest creatures we desire increase,

That thereby beauty's rose might never die."

(对于天生的尤物我们要求繁盛,以便美丽的玫瑰永不枯萎)


“伙计们,你们真觉得诗歌有意思吗?”阿沙躺在宿舍的床上愤愤合上了厚厚的书,快来个莎士比亚杀了我吧!”

“看什么诗啊!赶紧忘了莎士比亚,把你的数学课本拿出来,做一做第二题。”汤姆·赫兰德用少有的非常务实的口吻说。

阿沙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枕头里:“可我今天被实习老师抓到上课睡觉,汤姆,我肯定没法思考数学了。”

“呵,你就算没被抓到也很少能思考数学。”托马斯放下了手中组装的小收音机,凑过来带着点玩味色彩揶揄道,结果被阿沙一个枕头迎面打过来。

其实他倒并不害怕那个实习老师将他上课睡觉的事情告诉地中海,等等,那个实习老师叫什么来着?嗯......哦对了,弗莱迪·海默。因为他看上去非常......

非常......

温柔?亲切?不不不不不,不是这样的,那是什么呢?阿沙说不清楚,他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能用更大的力气打开数学课本,显示他对数字的不满,然后极不情愿的进入到恼人的三角关系中。


————————————————


弗莱迪海默觉得只是个实习老师,并不想过多的引起别人的关注,但那日叫醒阿沙纯粹是使命召唤,他本来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手还是不由自主伸向那个上课睡觉的黑发少年。

“Hey......”他小声叫他,半个身子离开椅子,他本来只认为这是一件极普通的事情,但一切都在男孩回头的时候变了味。



他的眼睛,真蓝啊。



弗莱迪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形容那种蓝色。一瞬间他脑子里蹦出很多乱七八糟的诗句,他对自己慌乱时期的脑内活动感到十分荒唐,果然是读书读傻了吗?不过很奇怪,它们似乎都不是关于蓝色的。

“它强烈的灯光消减
于白净的初曙”

“他逝世,在死寂之冬日;
溪涧冰封。”
......

诸如此类,一句接一句乱七八糟,似乎无休止。他感觉自己愣了好久,欲低头看表,却发现了笔记本上男孩的名字,

【阿沙·巴特菲尔德】

“认真听课啊,巴特菲尔德先生。”他说。

时间也就过去了一秒半而已。


————————————————


关系是从某个星期天的下午开始改善的,住校生没法回家,实习老师也是一样。阿沙漫无目的地走在学校的小径上,看渐渐变红的枫叶。阴雨天气最近来势汹汹,他只能穿上一件略显臃肿的黑色厚外套。

鹅卵石小径有点打滑,他不得不小心看路。
走着走着,就看见了

麻雀。

一群麻雀聚在一起,起因可能是坐在长凳上的弗莱迪在向它们抛玉米,他小幅度抖动在风衣下的一条腿,胳膊里夹着一把折叠伞。

他看见了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的时候喂鸟的大男孩也看见了他。

“哦,是阿沙啊,一个人?”他笑了,露出牙齿。一看就是小时候整过牙,有种过分的整齐。

“嗯,下午好,海默先生。”阿沙的身体没那么僵硬了,看样子弗莱迪海默已经忘记了先前自己在课上睡觉的事。

“一个人的话就过来坐吧,还有,我也就比你们大几岁啊,私下里叫我弗莱迪就可以了。”海默往椅子边挪了挪,空出了一个座位。

阿沙想了想,觉得并没什么不妥,就迈开步子走了过去。麻雀看见他的脚从面前经过并没有飞走,只是稍微蹦开一点点,又蹦回去啄食玉米粒。

阿沙坐下来,看着面前的麻雀,想起了什么,吹了一声口哨:

“灵魂的摆渡者驾到!”他轻轻说,明显带着开玩笑的意味。

身旁的海默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半晌用试探性的语气问到:

“麻雀又在飞了?”

这下轮到阿沙惊讶了,他猛地扭过头看向海默,自己的实习老师也同样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

“你居然也看斯蒂芬金?!阿沙大叫。

“What?难道在你们心中,学文学的老师永远应该抱着英语词典吗?”海默几乎要翻白眼,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方面和学生有同样的爱好,“我大学时买的恐怖小说能塞满床底好不好。”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沙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我只是觉得,恐怖小说只适合一些口味浓重,神经粗壮的读者......”

“我看起来不像?”海默凑过去。阿沙突然发现他凑得有些近了,自己的脸颊甚至能感到气流的变化,弗莱迪身上有股好闻的皂香,他的眼睫毛微微颤着。

阿沙吞了口口水。

“何止不像啊……”


————————————————


事情到现在就变得比较简单,阿沙的英语课听得比原来更不认真了,因为他全在偏头和自己的实习老师讲话,全然不顾地中海的心情。

弗莱迪一开始十分抗拒自己的蓝眼睛学生兼前座在课堂上扭头和自己讲话的,这不成心耽误人家学习吗?不过人一旦被打开了话匣子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拜伦在长诗《唐璜》的《题词》中对老前辈华兹华斯极尽挖苦之事.......可我都喜欢啊。”他停住转着的笔,摊了摊手。

“我都不喜欢。”阿沙迫不及待地打断他,“你知道《绿里》吗?”

“知道,电影我还看哭了。”

“你哭了?”阿沙一下没控制住音量,惹得前排的汤姆扭头向他行注目礼。
阿沙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我们上英语课能不能讨论一下诗歌?一定要扯到斯蒂芬金吗。”海默扶额。完蛋了,这周他已经被地中海找过两次了,每次他都委婉地表露出他对他总是讲话的不满,这回又逃不过去了。这不,他一抬头又直直对上了他的目光。

吓得他也把头缩了回去。


————————————————


阿沙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在本子上写弗莱迪海默的名字的,有时是全名,有时是两个字母。更过分的是他有天从瞌睡中惊醒,发现面前的笔记本上全是大大小小他的名字。

阿沙愣了愣,随后一把将纸从本子上撕下团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如此的圣洁、鬼怪,像在那残月之下
有一个女人在哭她幽冥的欢爱。”


受弗莱迪影响,这大半个学期下来阿沙拜读了不少名篇,现在脑子里总是不合时宜的跳出某句瘆人的诗。

他有时会在周末去敲他宛如哈利波特住的楼梯间那么小的教师宿舍的门,有时看电影,有时看书,但更多的时候是有一句没一搭的聊天。

“空想家谈论命运,政客谈论责任,而诗人......”弗莱迪从床上起来,用手在空中夸张地画了个半圆,


“诗人谈论爱情。”


这很好,阿沙心想,因为世界上存在爱情。

“而你也可以献出一首诗。”弗莱迪用书脊一端点了点阿沙的脑门,又重新坐回狭小的床上。

我?阿沙皱起了眉头,他看见弗莱迪翘起二郎腿,他从他没扣扣子的第二颗纽扣往上,掠过喉结和下巴的曲线,到鼻翼,最后到眼睛。

窗外有一只麻雀轻啄窗户——不过仅仅是一下。

窗框上刻了一行拉丁文:



“Carpe Diem”
【抓住光阴】



抓住光阴,弗莱迪海默先生


还有你,阿沙巴特菲尔德。


————————————————


阿沙又将时间留给孑然一人的夜晚,胳膊突然扬起,他没有用手指握住铅笔杆的下半部,而是将它攥在手里,仿佛它是一把匕首。


面前摊着一张纸



“白雪使公共场所的铜像变形,
水银降入弥留的白昼之口中。”
Freddie Highmore
Freddie Highmore
Freddie Highmore
.......



好了。阿沙·巴特菲尔德,现在就停下你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向下扎去,铅笔突然扎进了他左手大拇指和食指间的肉里。由于他用这支笔写字,石墨笔尖稍微有点钝,但它几乎穿透了那块肉。阿沙这才终于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刚刚他所做的一切都神智不清。他将剧痛的手放在写字台上。

一汪鲜血注满了那个凹印,他将头向后一甩,咬紧牙关,忍住想从他喉咙里逃出来的痛苦嚎叫。


上帝啊,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他几乎已经要睡觉的时候门被敲了三下,于是他去开门,一开门就见到了面色有些苍白的阿沙。

“嗨,那么晚了还不睡吗……天哪你的手怎么了!它在淌血!快进来!”

弗莱迪借着头顶刺目的日光灯,在狭窄的浴室里检查阿沙的伤口。它看上去像是严重的枪伤——正圆形的洞形伤口周围有一圈黑色的灼伤污迹,但那是石墨,不是火药。

他不由分说拽过阿沙的手在冷水下反复冲洗,直到手快失去知觉。

“你究竟是怎么搞的......”他几乎要吼出来。

可阿沙却超乎寻常的冷静,他打断了海默的斥责,用跟以前一样的声音问:

“弗莱迪,你能接受喜欢的人比你小吗?”

海默根本不听,从橱柜里取出一瓶过氧化氢,拧了两遍瓶盖才拧开。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能接受他比你小多少呢?”

“下面可能有点疼......”他不等阿沙准备好便把消毒水倒进他手上的洞形伤口里。阿沙倒抽了一口凉气,发出一声从咬紧的嘴唇里挤出的呻吟。他看着消毒剂变白起泡。

他没有回答他,他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海默把过氧化氢放回去,接着又从橱柜里取出几瓶处方药:

“我不知道止疼药过没过期但有了总比没有要好,我现在去拿杯子......”

他欲转身离开,阿沙却突然将他的身体横在了门前不让他过去,男孩几近失控,大声质问他:“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弗莱迪海默,我喜欢你!你听见没?”

“我喜欢你!这下够清楚了吗?

阿沙不顾伤口难以忍受的疼痛,用还灵活的右手直接按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上去。这个吻他毫无准备,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所谓诗人的冲动爱情让他脑子现在一片空白,他相信弗莱迪也毫无防备。

当他松开他的时候,自己的实习老师似乎从来没有那么惊慌过,他的眼神无处安放,只说了一句我,我去拿杯子。

然后逃之夭夭。


————————————————


弗莱迪海默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听不清楚阿沙话中的意味?事实上最近自己也变得奇怪了,弗莱迪的教学笔记上总是隐秘着AB两个字母,他怎么敢对别人说自己做梦会梦见自己的学生?

就是因为这样,他在听到阿沙的问话时才会这么笨拙的想要岔开话题,胆小的诗歌学习者弗莱迪海默想把自己裹成麝鼠塞进被子里,以抵御这种令人大脑一片空白的局面。

这,这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

可阿沙吻了他。

这个男孩已经比自己高了,他冰凉的手触摸他的脖颈,狂热的吻却让他打了个寒战,这不符合伦理规范,这、这、

但他没法否认,他想要更多。

诗人的爱情。


【他高擎南十字,将北极星掷落地底】


弗莱迪海默突然回归了现实,他放下手中的玻璃杯转身冲回浴室,看见阿沙从洗脸池边直起腰,到底只是男孩子,他脸上的慌张还没褪去:

“我,我很抱歉海默先生,我真的只是......”


话还没说完便停止了。



因为弗莱迪吻了他,主动的。他的手捧住他的脸,吻得很认真,像是在读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那样认真。



今天的夜里有麻雀在飞吗?先生。



阿沙想问,但胳膊已经不自觉环住了弗莱迪的腰。








啊,这恼人的,诗人的爱情。






END.

【Parksborn】少年期幻想指南


有私设
大概是久别重逢?
唉,没剧情就是傻白甜
送给@张半仙 的礼物!

————————————————


物质价值非常重要,这一点毋庸置疑。Harry Osborn不止一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在脑海中排演过一遍又一遍。哪怕他并不确定最终期限是何年何月,也总是穿高定西装把自己收拾地很利落,这种物质思想对于奥斯本公司是必要的,不过对于自己的幻想貌似有些徒劳。可能,也许,并没有重逢的那一天呢?

Harry不知道是不是每个青少年都会有这么一段操蛋的同性恋经历,可能正经也可能只持续这么几秒钟就转瞬即逝。纵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晚上还是时常梦见一个人,手里转着一只黑色水笔,另一只手拂过脸颊,把数学老师吐的香烟烟雾在他棕色眼睛旁拍散,咧嘴向自己一笑,金属牙套很是碍眼。
Harry记得他做题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记得他对他小声说.......

他说、



他说什么来着?



该死,闹钟响了。


————————————————


菲利西娅今早爆了个冷门,她打电话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Harry不无遗憾地告诉他车坏了,并且公司也没有可以征调的空车。

“所以你想让我挤地铁?!”Harry前一秒还感觉阳光刺眼,后一秒几乎要从床上滚下去,他抓起手机大吼。

“Yes,Mr.Osborn.我很抱歉,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今天路上太堵了。”嘴上虽然抱歉,菲利西娅的声音还是没起什么波澜。

“行吧,你挂了吧。”Harry成了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但心下其实还在暗暗期待菲利西娅会突然想到什么好点子,结果自己的女助理干脆地挂掉了电话,耳边只剩下嘟嘟忙音。

“Shit!"他挪下床,开始穿衣服。早饭也没吃便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地铁站。





上班肯定是赶不及了,8:00有个会议,现在手表指针正好停在7:45。Harry站得有些累,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自己没准时出席的话会议肯定会被推迟,公司里的老头们又会在背后抱怨,嚼自己舌根,说什么“年轻人的劣根性”“难当大任”什么的。去他妈的,自己成为奥斯本的总裁已经五年了,利润年年升高形势一片大好,等过个几年一定要把这群眼瞎的全部开掉。想着想着,他对着空气撇了撇嘴。

7:50,地铁来了,Harry将西服外套搭在臂弯里看着拥挤的人群叹了口气就往前挤。脑中的思绪还是不停,还有十分钟就要开会了,绝对赶不上了。自己好像忘记浇花,昨天没喝完的咖啡放在办公桌上不知道有没有被清理掉,还有......



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位,男孩也在。




Harry Osborn刚上地铁就看见了那个人。于是不合时宜的发了两秒钟的呆,直到后面一位红发女孩撞到他的后背才缓过神来。

Harry对女孩小声说I'm sorry.接着本能地想转身背对,但又觉得蠢,低下头赶紧避走到另一节车厢。他又忍不住从远处偷看,那个人双脚夹着购物袋,穿黑色连帽衫,耳朵上挂着耳机,闭眼打盹。Harry稍稍放心一些,证明他刚刚没有看见自己和自己的蠢样。

那个他曾经喜欢过的男孩长高了,瘦了,变了又没变,还是自己当年爱盯着看的侧脸。

心漏跳了一拍,有什么难以言说的情感在身体里发作。


广播到站,Harry抬起头想看他最后一眼。结果那人突然睁眼,与他四目相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Harry真不知道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人的表情可以变化得那么丰富。但他来不及思考便惊叫出声,往外急冲。他对于自己迟迟不能释怀感到愤怒难消,对刚刚那一瞥又有种强大到连自己都吃惊的维护。


过去了,都过去了。他按着胸口告诫自己,没敢回头看那班远去的地铁和最后向他伸出手的Peter Parker.



————————————————



Peter Parker记得数学老师身上呛人的烟味,记得坐在他对面做题目的Harry。他金色的头发一直梳得很整齐,皮肤白皙手指修长。

他刚刚解出一道函数题目正转着笔,抬起酸痛的脖子眼神正好与Harry相对。Harry本来想挪开视线,但见到他并没有停止的意思之后噗嗤一下笑了:

“老看我干什么?”

自己也控制不住持续上扬的嘴角弧度,笑着说:“你怎么这么漂亮。”完全是不要听任何回答的语气。果不其然Harry白了他一眼将头低下去继续做题。窗帘没拉紧,投进一缕阳光,正好横斜在米黄色的书页上。

Peter抽出了第二张试卷,漫不经心地说:“喂,耳朵红了。”音量很小,小到只够两个人听到。



你个


笨蛋。对面的男孩对他做了个口型。




十五六岁是人生中最不需要承担的年纪,他们俩在寄宿学校生活得很洒脱很惬意。Peter不知道自己那时对Harry到底持一种怎样的态度了。但他总是愿意帮那位男孩提前占座,打水,甚至是愿意牺牲宝贵的睡眠时间提前十分钟起床,把在上铺赖床的Harry拍醒。

会帮他理好校服领带,会不自觉地将他垂在额前的头发撩到脑后。

他们好像都习惯了上课时会不自觉地四目相对,生活中形影不离。


还有......梦。

Peter第一次晚上梦见Harry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每天起得更早占好长时间卫生间就是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龌龊太下流了,怎么会这样呢?这不应该啊,我对他难道一直是这种想法?
可无法否认的是,他会有反应。并且......



【十分激烈】



他白天面对那张脸面不改色学习,晚上又面对那张脸干柴烈火,有时是教室,有时是图书馆,甚至钻过小树林。

Peter Parker才不敢把这件事告诉Harry呢,他为此可罪恶过好长一阵子。

就像他没想到Harry会离开,他也没想过会在十年后以这种方式重逢。地铁事件让他终于确认那个传言的真实性,奥斯本公司的年轻总裁就是他的Harry Osborn.

于是他去找他。

后面的事情,你也就知道了。老同学相见,相互寒暄。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捅破那层关系,他看出Harry故意与自己拉开了一些距离,哪怕......他一点也不情愿。



其实,十年前他们已经接过吻。在某个没有星星的晚上,以所谓朋友的身份速战速决。


“因为好玩嘛。“Harry用制服袖子擦了擦嘴。
Peter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借着昏暗的路灯看清楚金发少年的轮廓,模模糊糊。


只是因为好玩吗?


————————————————


两个人的交流频繁起来,这是必然结果,他们都知道。这种事情没法解释,为什么明明几乎十年杳无音讯,短短几天又好像变成从未分别的挚友。

Best...Friend?

Harry在办公室坐如针毡,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不行,这样不行。但当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来的时候他还是飞快划开了锁屏。

“今晚能见面吗?”

红圈圈显示您有一条未读消息。

几乎没有犹豫,他回复:

"Yes."



————————————————



Harry以前一度将“不会喝酒”作为嘲笑Mr.Parker的把柄。直到今天在酒吧看见他,面前五六个空杯,正招呼酒保再拿两瓶杰克丹尼。

“上帝啊!你这么能喝?!”他拉开Peter身边的椅子坐上去,酒保拿来酒瓶替他倒了一杯,Harry仰头一饮而尽。

你不也是吗。Peter笑了,微微偏过头看他,“可你从前就很能喝。”酒吧灯光调得很暗,他的脸有半边笼在阴影下,时间似乎凝滞,带着闷热不通风的室内气息和爵士乐独有的风格,Harry有些发愣。


他忘了的好多事情又回来了,那时他们才多大,十三?十四?还是十五?他从学校厨房冰箱偷出了两罐专门供给老师的啤酒,成功躲过宿管后在半夜十二点爬上了宿舍天台。

啤酒早就不冰了,只有Harry裹它们的衣服被罐上的水汽湿了一大块。但这没什么关系,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好酒非要那么讲究干什么,晚上那么热外套湿了就湿了呗,who cares ?重要的是......

“我不太会喝酒......”Peter看见他变戏法一样把衣服抖开,掉出两罐啤酒,显得有些诧异。

Harry根本不睬他,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坐在天台水泥地上,招呼Peter坐在他身边,非常熟练地拉开了酒罐拉环,递了一瓶给他。

“废什么话,赶紧喝!”

Peter挑了挑眉毛,从天台围栏那慢慢走过来,接过啤酒却没坐下,猛地喝了一大口后却被呛住了,咳嗽个没完。Harry哈哈大笑后又觉得不能在半夜静悄悄的学校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免得被人发现,憋笑憋到浑身颤抖。

“咳....咳咳....我说了我不、不会喝酒啊!”Peter显得有些郁闷,蹲下来用手掐住脖子想把气管里残存的液体咳出去,“都是你非要我喝.......”

Harry道歉的同时还不忘嘲笑他,他将易拉罐靠近嘴喝了一小口,放下的时候抬头突然发现今晚的星星尤其多。深蓝天空从南到北有一条狭长星带,散发着洁白的冷光。宿舍临近操场,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兢兢业业工作。


“喂,Peter。”他轻声唤了他一句,后者刚从快被呛死的恐惧中缓过神来,有些迷茫地望向他。


“星星。”


Peter愣了一下才抬头,一下子就被迷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明亮的星座出神。Harry此刻已经不看星星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身边的少年身上。


他从Peter被夏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刘海开始往下,目光顺着他的额头曲线沿挺拔的鼻子向下,儿时的玩伴脸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去了,雀斑也隐没。到嘴唇再到微微上下浮动的喉结。

这不是什么好征兆,Harry咽了咽口水。



【我喜欢他】



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只感觉脸上有点发烫便低下了头。好在Peter看得很专注,并没有注意到。


我从那时候就在躲。Harry心想,事实上自己离开Peter Parker也有很大一部分这个原因,他的某种情感自那天开始变得愈发强烈,有天晚上他甚至....甚至吻了他。于是平时嚣张的小少爷胆小起来,他不敢继续下去了,怕自己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回忆结束,Harry被一杯冰镇马蒂尼拉回现实。他晃了晃脑袋,发现Peter正盯着他看。

“想什么呢?”他一脸关切。

“以前的事情。”

“天台喝酒吗?”Peter一点也没停顿。Harry诧异极了,问你怎么知道?可对方躲避似的移开了视线,Harry有些着急,继续追问。


说啊!




【因为......因为我也在想那件事】



Harry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


Peter那天晚上看向星星,但他听见了Harry湿润的呼吸声,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他看星星,事实上在看那个蓝眼睛的男孩子,他不知道Harry的眼睛正看向何方,他不敢去看他,怕自己通红的脸被他看见。

他悄悄挪了挪胳膊,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他立刻反应过来了,这是Harry Osborn的手。他的手怎这么凉?他很冷吗?可现在是夏天啊……

他很想把自己的手附上去,但忍住了。


【我喜欢他】


Peter Parker先生十分确定。


————————————————



“我喜欢你。


“从那时开始,一直到现在。”


“我从没有这么认真过。”





周围真的.......好吵,所有人都在干自己的事情。酒吧舞池男男女女贴身相拥,嬉笑怒骂声充斥着耳朵,光影蒙住了Harry的眼睛,但他看见曾经少年的剪影正对着他,向他说话。


“对不起,我不能再继续幻想下去了。”Peter Parker的棕色眼睛里有自己的影子。他很认真地在等,他在等Harry的回复。






Harry没说话。













“I'm sorry,Mr Osborn."

Peter叹了口气,抓起外套深吸一口气就想往外冲,可袖口被抓住了,他看见Harry仰起脸,



“I'm sorry."他听见他说。



“看来我也不能再幻想了,Peter Parker,我也喜欢你。”Harry咧嘴笑了,把外套穿一半的Peter重新拉回了身边。










傻瓜







你可是我整个少年期的幻想对象啊







Fin.


当天狼星散发奇热

————他才能有脑子

山菊叶

转一下这个整齐

君晖:

解屏了!


学习达人:



@三眠 的拖了一周的文!
第一次尝试这种风格的故事,写得很慢很粗糙。
致我们的旅途——




*




你是不应该有贞洁棺的年纪。柴丝特对自己说。她散开整齐编好的头发,遮住脖颈上棕色胎记,卷起手上的细长发带又松开,发带裹挟四根栗色卷发。这是一个春天,在符里达,春天是纯洁的季节,春天最吉利,在春天诞生的婴儿最受到舍准的庇护:祂为新生儿洗礼,亲吻他们的玫瑰红脸蛋。柴丝特出生在十六年前这样一个春天,至少她是在那个春天被人们发现的,人们把新生的她从山坡上抱起,带进教堂,弗兰姆神父在她额头上放上山菊叶。




在那之后的第十六个春天,山菊歌唱,灰喜鹊开放,满满一山坡。她就坐在这个山坡上,眺望远方青空。远方统治着无穷无尽的山菊的黄,和青灰色的群山。柴丝特想:我在这里失贞。她已拆下饰品上的金属细链,把玩起那只集市上拾到的掉漆的小棺材。只有妇女才持有贞洁棺。它又冷又硬又硌手,但柴丝特还是把这小小挂饰放在自己洁白的胸口上比划。她想:我戴上它?




但她没有。因为这挂饰的链子被她拆掉,而此刻又是一个太过美好的春天,太过美好,离她成年礼只有一个月。太过美好以至于不适合失贞。一个冬末的夜里,她的身体在野外**,就在这片山坡上,她和她的诗人一起唱赞歌,诗人的琴弦在傍晚中发金光,他唱:我主安康福如授民慈悲我主■■万千荣……柴丝特受弗兰姆神父宠爱,穿上小男孩的短裤混入唱诗班,到了十五岁她仍然音色秀丽,在开满金黄山菊的坡地上回响。他们所颂唱的并非同一神祗,然而诗人狡黠,使用柴丝特熟悉的赞歌旋律,唱她听不懂的语言。十五岁柴丝特声音甜得像馅饼里漫出果酱,皮肤滑得像鸡蛋羹,白得像羊奶结皮,她与诗人一个唱高音一个唱低音,阳光暖得非常好。尽管现在是冬末——来吧我的小小神祇,诗人托起她纤细臂膀,探索她奶白后背。山菊花屏息停止开放,金黄果酱凝固。你知道符里达的冬天吗?诗人先生,舍准神看护这片大地,舍准让冬天冗长寒冷,我们在冬季最后一天宰杀神羊,那就是今天…天空如此湛蓝,不是一个正常的冬日,也许春天要来了,诗人说。他有亚当的苹果,有纤长手掌,用来宰杀神羊。柔软的小神祇,她献上自己与洁白神羊做交换,于是就不再需要什么了。




她舔舐亚当的苹果,品尝来自远方的浓酒。诗人讶异,他的金色琴弦哑口无言,但他微笑。不要宽恕我!************。但您将引我入舍准宅邸,这不合于罪恶的定义。诗人不是虔诚的教徒,但他会颂唱。他在北境高唱拉赫洛,在幽深牢狱学习千面之神名讳,金色的海岸边他吟咏天父,诗人先生还去过南方的蛮夷之地,在那里他花粉缠身。现在,这片大陆极南的高地上,他与**少女赞美苍白的舍准之神,这所有一切灌注成他,灌注成她的少年幻想。接下来理所当然的是什么——对了,爱——爱——




——爱!……诗人说到这里突然卡壳,柴丝特在冬天**,在春天又兀自清醒回来。当然了,上述的这一切都未曾发生过。柴丝特绞着她的发带,四根栗发挣断两根。这一切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诗人把她当做质朴山间少女,未曾越礼半分,他在冬末祭祀日离开符里达,临走时给她留下三片山菊叶和一根断弦,那根弦是柴丝特把玩他琴时不小心弄断,留下给她做纪念品自然无可厚非,但山菊叶不同寻常。她惊异地问诗人是如何在冬天采集到嫩叶的,他笑笑说:你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魔法吗,就在这符里达,就在这辽阔的契纳瓦?




山菊叶在诗人走后的数月一直未曾失去生命。柴丝特把它们泡在偷来的圣水里,放在小瓶子里面,用那根从小棺材上拆下来的链子把瓶子栓起来带在身上。她取出小瓶子,观察油绿色在一片无暇的透明里沉浮,最后归于沉寂。柴丝特时常想起诗人的纤长手指,想起他的问题:你相信这个世界有魔法存在吗?她如此聪慧,她看过神父房间所有书籍,她自己识字,六岁就能读出所有颂词。神父大为惊异,编造名目将她送进男孩们的学校。十二岁有少男递上秘密信笺,十四岁有视线粘连在她洁白双腿。从此以后她穿麻布长裤。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魔法存在吗?如果有她要借此高高飞起,寻找荒唐世界真相。神父教她做少女的贞洁,因为她的美丽。她看见女仆粗糙脖颈上垂坠着黑色的小棺材,就明白她已经和自己非同一个世界的人了。神是什么样存在?她自小懂得在高洁舍准神面前双手合十,但却不明白神明如何工作。舍准创造我们,教化我们,赐我们世界,使我们活下去。弗兰姆神父虔诚地对她说。舍准还教女性贞洁,***********,就必须佩戴象征着罪恶的黑棺,她们必须终生佩戴,以赎清自己的罪过。但是这一切有什么在凝视着吗?舍准真的在看着我们吗?祂如何看?如果祂真的在看护人间掌握罪罚,为什么世间仍有罪恶苦痛?她凝视女仆贞洁棺下掩藏某种乌青伤痕,凝视村庄边缘破烂棚屋和已经腐烂的四肢,就明白了一切。在高天有苍穹,但没有眼睛。如果说有那就一定有某种隐秘的魔力在支持这一切的运作,但是舍准并没有降下赞歌里许诺的幸福安康,所以这一切一定是虚假的。




但她不能这样对神父说。现在,她凝视沉寂的山菊叶,再次猜疑起眼前世界的真相。假如您存在,请您惩罚我,在我身上烙下鞭痕,因为我的灵魂已不够贞洁。她双手合十,熟稔地祈祷。看,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村庄里有私生子的女人仍然健康活着,在原野上与羊群同时高歌。这是只有柴丝特惊异的真相。生老病死外没有大事,眼光算不得大事。这是舍准作为行骗者的又一重证据。现在,柴丝特以庄严纯洁的面孔幻想某种隐秘的欢愉,山菊花仍然在开放。她不感到愧疚。她只感到从下腹到胸腔的涌动,从大脑到心脏的涌动,这种涌动令她瘙痒,令她渴望离开,令她想要如狂风骤雨般咆哮。




柴丝特从山坡归去,一个月后,她的养父和她的神父在所有人面前为她戴上花冠。神父亲吻她的面颊,而她则在舍准面前低下雪白的头颅。曾经粘连在她双腿上的视线现在粘连她全身,不到一星期,有人家来提亲。神父询问柴丝特自己的意见,她装作板起面孔:您可不能强迫我嫁给我不喜欢的男人。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没了下文。她仍然终日无事。普通人家的女孩被禁止读书,自小学习家务农活以便将来嫁人持家,但神父不是一般人家,弗兰姆受所有人尊敬,他膝下无子无女,把柴丝特当男孩尊贵养起,又当女孩来教化。柴丝特大胆询问弗兰姆构想中自己的未来,他深深看刚满十六岁的少女说,你还不知道你是谁,你这个在山菊丛中诞生的小公主啊。柴丝特默默退出神父的房间。




再过一年村中有两客来访。年长些的客人身材颀长,带着兜帽,从外貌上似乎辨认不出男女。年幼的那位是个女孩,约摸十二三岁年纪,褐色卷发纠结,灰绿色眼睛里盛得下符里达春日夜空。他们似乎跋涉了很远的路,在路上吃光了口粮,只好来到最近的人烟处寻求帮助。神父给他们倒酒,不过年幼女孩面前放的是羊奶。年长客人自我介绍叫尤利尔斯,幼小女孩则名叫瓦内莎,但尤利尔斯没有提起姓氏。尤利尔斯,规矩坐在一边的柴丝特差点如小兔般跳起。你们为何来到这附近?神父一边饮酒一边询问。尤利尔斯笑笑,不是什么要事,不过四处游历。这是令妹……?神父随意猜测,而他只说:并无血缘,萍水相逢而已。关于身份的话题并没有继续下去。夜已经深沉,神父吩咐柴丝特带两位客人去客房休息,柴丝特从座位上跳起来欣然应允。




为两位准备的用品已经有用人送至客房里,两位可以看看是否满意,如果还有别的需要明天早餐时和父亲说一声就可以立即准备……柴丝特走在前面,尤利尔斯温声道谢,瓦内莎则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送至客房门口,柴丝特有些羞涩地站住,对青年说道:对不起,但我可以占用您一些时间吗?我想向您询问一些事情。




尤利尔斯说,令尊帮了我们这么多,小姐的这一点要求当然在所不辞。于是柴丝特和两人一同进屋坐下,瓦内莎说什么都不肯再喝羊奶,于是尤利尔斯打发她去睡觉,自己倒了一些房间里预备的酒水。他把细颈瓶伸到柴丝特面前的杯子上,问她:你成年了吗?柴丝特回答他半年前。他于是继续动作,琥珀色的液体碰击着透明杯壁。柴丝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谨慎地开口问道:您说您姓尤利尔斯,您莫非来自对岸的大陆?对面人略微惊异地放下酒杯说道:是的,但是请原谅,您是怎么知道的呢?据我所知,这个地区远离港口,几乎无人了解对岸的事情。而且您这么年轻……柴丝特视线落在地上,捏紧手中的酒杯回答:这是曾经来过我们村子的一位吟游诗人为我讲述的。他曾经到过那里,并在那里留了大约四年。尤利尔斯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柴丝特,但是柴丝特却忽然不知道如何开了。沉默了几秒后,柴丝特放下酒杯,微笑着说:二位大约还要在这里留上三天,我还有许多事情想要问您,暂时无法得体地整理出言语。如果方便的话,明天早餐后请允许我带二位去上坡上看山菊花,再和您聊一会儿。




瓦内莎一直在凝神听他们聊天,听到对话即将结束就很明显地翻了个身。柴丝特几乎被这个女孩子逗笑,她起身对尤利尔斯行了个礼,就静静地离开了。




次日早餐令人愉悦,尤利尔斯在大陆游历,见闻丰富,总能说些让神父和柴丝特都感到新鲜的事情,而瓦内莎不时的插嘴也让他的讲述鲜活有趣。他说起洛佩兹家族新加封的小骑士,他可就和柴丝特小姐一般大的年纪,就穿上了一身铠甲。尤利尔斯嘴角噙着笑意,看着垂眼静听的小少女。格雷沃斯小姐的头发和眼睛都很好看,说起来我在君临倒曾见过另一位小姐,和她真的很相似。那个家族姓莱斯特。神父抬起头看了尤利尔斯一眼,而尤利尔斯报以微笑。




柴丝特并未发觉异样,她心里仍然在思索今天应该如何与尤利尔斯交谈,以解答自己的疑问。早餐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柴丝特履行诺言带着两个客人来到离家好几里的山坡上。冬天早已经过去,连春日都已经过半,柴丝特抱歉地说,现在山菊花已经凋谢大半,假若您早一阵子来的话,就可以看到满坡耀眼的金黄。尤利尔斯哈哈哈没事等几年到花期我再来也不是不可以的嘛。这里空气不错,瓦内莎你说是不是啊?瓦内莎已经趴在地上研究起了某种昆虫,尤利尔斯问话随口嗯了两声。




柴丝特打算先随便开始话题,于是就问了问关于早餐时尤利尔斯提到的君临的那位与她长相很相似的小姐。尤利尔斯挑挑眉毛说,那位小姐叫霍莉·莱斯特。莱斯特家族是君临的摄政王的附庸,名声可不怎么好听啊。也许我刚刚说话欠妥了。但那位小姐却是个品行端庄的好女人,是莱斯特家族目前唯一神智清醒的人。我只是单纯在赞美您与她的美貌而已。柴丝特摇着头说并不在意,反正我也不认识他们。尤利尔斯沉默了一下说道:是我唐突了,但您不是格雷沃斯先生的亲生女儿吧。
是的……您……?尤利尔斯摇了摇头,没有打算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柴丝特决定暂时不理会身世的事情,问他:您在旅途上应该结识了不少吟游诗人,……您有没有见过一位金色长发,浅孔雀蓝色眼睛的诗人呢?两年前他大约三十岁,现如今容貌应该也没有大改……如若您知道,那就太好了。尤利尔斯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会儿,抱歉地说自己在旅途中遇见过太多的人,很可能见过但已经不记得这位诗人了,真的很抱歉辜负了您的期待。柴丝特有些失望但是释然地说没关系,反正很早就知道找到他大约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吟游诗人都像浮萍。尤利尔斯沉吟后开口,您挂念着一位这样的诗人只会徒增烦恼而已。您大概此生不会离开这片原野的吧。说到这个话题柴丝特沉默了。




片刻后她拿出口袋里的小小瓶子,一年过去,三片嫩绿的山菊叶仍然在更换过无数次的圣水中沉浮。她把玩着小瓶子,先问尤利尔斯,您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魔法吗?
她没有想到尤利尔斯回答得如此确定和迅速。他说,当然存在了。尤利尔斯见到少女好奇的眼神,进一步解释道:很少有人相信的。但是如果说所谓的魔法是一些有悖于普通人生活的现象,那么它就的确存在。我曾经见过容貌永远保持青春的巫女。在您老看来这属于魔法吗?




柴丝特几乎要跳起来,如果人类都可以保持青春,那么山菊叶长青不衰并不算什么大事。她把小瓶子推到尤利尔斯面前,急不可耐地问他:这些叶子在被赠予我时,有悖于它生长的时节。同时,将近两年后它们仍然保持着初生的鲜绿。尤利尔斯轻轻哼了两声,招手对地上的小姑娘说:瓦内莎你来看看,活的催生咒和冻结咒的例子,你不是一直想看吗?同时他对柴丝特说,你仔细看叶子的纹路,可以看出施咒的痕迹。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那位我问你的诗人赠予我的。柴丝特低声说道。




瓦内莎从尤利尔斯手上夺过瓶子,柴丝特有点想制止小女孩乱晃它但是没有说话。尤利尔斯说,这样一来的话我倒是想起来了。我所知道的诗人当中,熟练掌握魔法的只有那么一位,和你的描述也有些相似,他也的确是在我的家乡与我相识的,不过那时他还未蓄长发,在大陆的这些年他懒得剪头发了也说不定。他叫班内斯特·劳伦斯,出身没什么好说的,但的确是个有意思的人啊。劳伦斯先生!是的,他只与自己提起过一次自己的姓氏,那就是他。柴丝特紧紧抓住尤利尔斯的衣襟:你知道他去哪里了么?!尤利尔斯遗憾地说,很抱歉,我与他大约…八年前就分别了,自那之后我也没有再听过他的消息。柴丝特慢慢垂下手。你很喜欢他吗?柴丝特从口袋里拿出黑色的小棺材:喜欢到可以为了他戴上这个的地步。
尤利尔斯目光闪了闪,温和地说:说实话,我很不喜欢这个东西。在你们的文化里,贞洁对于女人来说是一件比天还要重要的事情,对吗?柴丝特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尤利尔斯说,我无意冒犯你们的神灵,但是我在村庄里行走的时候看见妇女们脖颈上佩戴这样的饰品,我认为这样有污于女性的美丽。柴丝特咀嚼着尤利尔斯的话语,说,你说的没错。我不喜欢贞洁棺。我认为没有人会喜欢它。她又想起她的伊甸园里的诗人,现在他被赋予名讳叫做班内斯特劳伦斯,可他还是自己的诗人先生,诗人先生托起她纤细臂膀,探索她奶白后背,为她唱赞歌。




尤利尔斯赞同道:不错。但你既然生在这片土地上,就不得不遵守这样的规定。这些年我也学会旁观世界,无论它如何荒唐可笑。柴丝特问他:我必须这样做吗?




她还想起神父对自己说的话。她已经十七岁,符里达大多数女性在成年后几年内就会结婚,但她一想到这些就感到胃中翻涌。她隐约认为自己不属于符里达。她在这片山坡上被拾起,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但她仍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她看天空就觉得自己属于天空,她幻想就认为自己属于伊甸园,她想世界就认为自己属于世界。她唱赞歌,然而不信奉这里神明。她如果有一天像普通的符里达女孩那样结婚,像他们的母羊一样产仔……




尤利尔斯半开玩笑地说,那你跟我们走?
她压低嗓音问道:你同意吗?
尤利尔斯没想到她会真的答应。




柴丝特在神父面前下跪,倔强不淌眼泪。神父愠怒地对尤利尔斯吼道:你对她到底说了什么?尤利尔斯仍然温和地说:她得有权知道自己是谁,格雷沃斯先生。我接到莱斯特家族的委托已经有些年头了,八年前我刚从家乡来到大陆,到君临之后就得知了这件事情。当时很上心是因为莱斯特家族开出的赏金可以让我一辈子不愁吃穿,过了九年还在不停地找这个孩子,倒是令我对这个除了钱以外都不怎么行的家族刮目相看了。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啊。十七年前,霍莉·莱斯特和拉雯·莱斯特小姐的母亲带着长女拉雯从莱斯特家族逃跑,后来那位少夫人倒是被找到带了回去,可是已经精神失常,说不清楚拉雯小姐在什么地方。格雷沃斯小姐,您脖子上是不是有块棕色胎记,看上去像匹骏马的影子……




够了,不要再说了……神父说柴丝特你站起来。他走出了房间,柴丝特急急忙忙地跟上去,神父在走廊里站住,柴丝特终于忍不住眼泪开口:您一直知道吗?神父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你走吧。你跟他们去吧,你在这里本来也没什么好牵挂的。舍准会保佑你的。




春末,柴丝特在乳白色清晨背着整个符里达秘密背上行囊。尤利尔斯和瓦内莎为此多耽搁了些时日,神父看上去老了许多,他没有去送他们离开,他亲手为柴丝特收好行囊,为她做祈祷。临行这天他在家准备村里一位女孩的婚礼,太阳升起时将有一位少女嫁为人妇,另一位少女踏上旅程。柴丝特回头望着辽阔的原野,喃喃地说我还是把他当做我的父亲。尤利尔斯说,如果见到您的生父,您更会想那样认为的。柴丝特——拉雯小姐,我最后问您一次。以我对您和莱斯特的了解,您绝不可能喜欢您出身的家族的。即便如此您还是要离开吗?弗兰姆是个很好的父亲,而您也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钱对我来说已经不很重要了。我认为您该选择真正值得过的生活,所谓的“真正”并不总是好的。




柴丝特想起黑色贞洁棺,放眼望去,山坡上的金黄已经全部凋谢。她唱道:我主舍准之符里达/呵!金色山菊绽放之地/无光之所君令明/无涯之痛君令息/君之身光耀/君之福如授民万千荣耀悉归君……尤利尔斯听她缓缓颂唱,仿佛真的见到山菊沸沸扬扬开了满山。他遥望辽阔平原,越过符里达的山地就是更南方。你不该被埋葬,你不该被埋葬。尤利尔斯想起十五岁家乡遇见青年诗人,凌乱金发慌张可笑,手里有一团仓促火焰,得照他的混沌人生。柴丝特小姐,你出走的理想是什么?柴丝特一边走一边笑,她的脸蛋烧红,像馅饼漫出红莓果酱,她笑着说:我要去找世界,去找我的属地,绝不沉睡在棺材里。尤利尔斯一边皱眉一边笑,他说柴丝特小姐,我们先不去君临,我必须先和瓦内莎小姐去南境。你可以选择在最近的城镇等待我,或者一个人踏上旅途——或者与我们一起启程。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柴丝特想自己很可能只是想把自己葬在某片自由土壤而已,还有一位金发诗人,他需承担起一个离经叛道的责任。她再次对着符里达的南风呼喊,带走一颗山菊的种子,那小小的棺材被她埋在山坡上,替换被她挖走的植株。她闭上眼睛再次回想神父的面孔,回忆自己短暂而苍白的十七年人生,忽然很想流泪。




即将踏上旅途的柴丝特·格雷沃斯,山间的贞洁女儿,曾经和未来的拉雯·莱斯特小姐,尚未知晓她命定苦难,神明要让她舀一瓢暴风雨,却不给她以喘息和预感。准备好了就上路吧——他们踏过春末草地,潮湿的晨雾里留下赞歌长长回声。






——
刚刚被屏蔽了……
柴丝特·格雷沃斯(Chaste Greyworth)原名为拉雯·莱斯特(Raven Luster),真实身份是君临的摄政王家的一个附庸家的长女,该家族“除了钱以外一无是处”。拉雯之所以一直被家族寻找是因为她身上的特殊血液,妹妹霍莉身上没有。母亲当年带她潜逃,是害怕她受到折磨。母亲在符里达附近把仓促地拉雯交给一个吟游诗人,让他把拉雯交付普通家庭让她平安长大,一辈子不要再回到君临,她自己装作精神失常,被莱斯特家族赶来的人绑了回去。吟游诗人在春祭日把她放在祭祀的山坡上,一个人离开了。
凑巧的是,柴丝特十五岁爱上的诗人班内斯特·劳伦斯,正是这位吟游诗人的徒弟。他曾经老师提起这段经历,于是在旅行时就顺路来到符里达,想看看当年的少女如今是什么样。他的到来摇晃了柴丝特的内心,符里达妇女受到宗教压迫非常厉害,尽管格雷沃斯神父对她非常好,但是柴丝特打心底里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她在对世界发出质疑的同时渴望离开。




于是,并不知情的尤利尔斯就带着柴丝特逃离,恰好一步步走回她既定的命运。




霍莉也是个很有趣的姑娘!在征得麦麦同意后,我也许会把《山菊叶》这个故事继续写下去。主角会是莱斯特姐妹,也许还有新增人物。